• 分赠遗物-[选]

    2007-09-09

    查阅《广辞苑》,“分赠遗物”一词的意思是“将死者拥有的衣服物品分赠给亲朋好友”。

    本人平日便在施行,这样应该可以称之为“在世的遗赠”吧?

    大约6年前,曾和井上先生有过一番对谈,席间谈到有关死后如何处置藏书,后来延伸到遗赠的话题上,“我的书或东西上,都写有想要拥有该物品的友人的名字。”我说道。“那么,下次到河童先生家造访时,我要记得说‘请给我这个’啰!”井上先生说笑道。

    当时,谈话中提到了书籍,井上先生说:“常言道,男女之间有条红线系住,跟书籍之间则是以白线相连,感觉上和每一本书的相遇都是有种精神上的相系。不过,如果我死了,藏书可不是又要再度回到尘世去了。到时候不知道会有个‘谁’,会因为想要的念头而将之予以收藏,或者只是一场邂逅、偶然遇上这本书,在另一个脉络里,那本书又在重生也说不定。书籍本身虽然不会改变,但是读者的意识会去改变它,我觉得这部分很有意思。

    我也抱持相同的看法,不过不需等到死后,只要现在出现想要拥有的人,马上赠予,这样不是更明快吗?

    目前已独立开业、活跃于舞台美术届的越野幸荣在当我的助手时,每每碰到如果是自己会稍嫌太贵的书籍,就会向我极力推荐:“这本书很好喔!好像会蛮有帮助的咿!您不买下来吗?”等我一买下来便笑着说:“感谢您,请您先在这本书上签个名!”

    换句话说,只要我在书的封面里写上:“给幸荣,河童。1982年3月7日”,妹尾河童死后这本书的所有权便会自动移转到她身上去也。我一签完字,她又厚着脸皮说:“河童先生,您可要长命百岁哦!因为就算您没过世,也改变不了这本书已属于我的事实啦。需要的时候我会像跟图书馆借阅一样借出,其实这跟寄放在您那儿是没两样的啦!”

    复制的日本陆军三八式步枪上头就刻有远藤周作先生的名字,啤酒马克杯上也看得到小室等先生的大名。

    一些亲近友人有时来访,一旦得知我又有新品到手,总会先将东西翻过来瞧瞧,确认上头有没有写上谁的名字。

    比方说,有些东西明明已经写上其他人的名字了,还是有胆敢要求:“请写上2=中根常夫”的家伙,理由是:“搞不好登录在第一位的人会先死也说不定呀!”

    由于有人想要拥有,所以提物品注入了生命,若能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不就生生不息了!

    我死后遗体就直接送交庆应大学的解剖教室,这样连丧葬仪式也免了。虽然谢绝吊唁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大概只有那些在我的遗物上登记有案的家伙会蜂拥而到,你一言我一语的争道:“这本书是我的!”“印度油壶上有写我的名字啦!”而闹上半天吧。

    不论是金钱或是物品,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现在全部都只是暂借而已——我越想越觉得愉快。从想要将各种东西弄到手、并且拥有它的心情,转变成为“身无一物”的感觉真是好啊。

                                                         ——妹尾河童《河童旅行素描本》

  •  老公:我走了。请好好的爱她

    老公:
    对不起,我终于狠下心来和你说离婚了。
    一直以来我都是个懦弱的女人。我用尽心力的守着我门的婚姻,为你烧你爱吃的菜,为了买你喜欢的CD,为你把一切都弄得很好,给了你我所能给的幸福。而我从未和你提过任何要求,我怕你觉得我烦。可现在我想通了,相恋在久的感情都敌不过几小时的一见钟情。
    第一次看到你和她的照片是在音乐网站上,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你和他离开的酒店门口,第一次听你提起她是在我们结婚3周年纪念晚会上......那真是一个美丽的女孩。
    我偷看了你给她写的邮件,里面的每一句话真的好甜蜜,好感人。我看着看着就哭了,我骗自己,这是你写给我的,你永远是爱我的,你怎么可能和别人爱得那么深呢?是啊!你没有提离婚,我怎么敢说,我怕说了就真的,永远永远都没有你了。
    老公,我真的很爱你,很爱着个家。所以你不说,我也什么都不问。只是在你睡了以后漫漫的哭。你知道吗?我想谢谢你,谢谢你陪了我那么多年,我知道你很爱她,就向我爱着你那样。你没说过离婚,我已经很庆幸了,至少你还是回回家陪我,会吃着我做的饭菜,傻傻的笑。至少你还记得回家给我一个拥抱,记得我的生日!我觉得够了,真的。我爱着你,包容着她。我以为我们可以就这样相安无事的永远相处下去。直到你昨晚和我讲了一个故事。
    你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已经结婚6年了。他有个很好的太太,一直以来他都爱着他的太太,可4年前他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孩。女孩对他很好,给了他太太所没有的激情。于是他们恋爱了,偷偷摸摸却又热烈的爱着。女孩很懂事,和他在一起那么久从来没有提过结婚之类的事。他依旧爱着太太,只是那已经是属于2个女人的爱了。他不会抛弃他的太太,因为太太对他太好了,好得找不到分手的理由,找不到伤害她的借口。可现在女孩怀孕了。女孩和他提出了结婚。女孩跟了他4年,把女人最美好的东西都给了他,他没办法拒绝女孩,可又无法抛弃爱他的妻子。
    故事到这就结束了,你问我:你说他该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这是你和他之间的故事。这是你最无奈的选择。
    昨晚你睡觉之后,我在旁边看着你,看着你好看的脸。看着你熟睡的样子,你睡得真甜。我吻了你,在你身上小心的留下几百个吻,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宝宝,我的泪一滴一滴的落在你胸口,漫漫化开。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我碎掉的心上。
    宝宝。我走了。我知道我的离开才是最好的结局。我不在你身边,自己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把家里收拾干净了。饭在电饭堡里,回来以后记得自己热热吃了,这是最后一次给你做饭了。记得不要因为工作常长饿着,对身体不好,还有你有胃病,别和朋友出去喝酒,少吸点烟。我帮你定了1年的牛奶,他们会直接送到家里的,记得要热过才可以喝。你想买的CD我也买了,就放在电脑桌上。还有什么?对了,这个家里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带走,除了你第一次送给我的礼物,那只绒线小熊,我已经习惯抱着它睡觉了。以后它可以陪着我,抱着它我会感觉到你的。
    我走了,离开的时候心里很痛,我们住了6年的房子,我和它说再见,我守了6年的家,我和它说再见。我爱了那么多年的你,我和你说:祝福!
    老公,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爱她,知道吗?不要在爱情里伤害任何人了。一定要对她很好很好,就象我对你那样。帮我吻你们的孩子,我想他一定会很漂亮的。告诉他,我会祝福他的。
    我依旧爱着你,只是从今天开始一切与你无关!

    ps:这个故事好假,但是看后还是哭了。你呢,看完了吗?

  • 我一直对树这个意象非常迷恋。随便的一棵树,都是那么自然的站在那里,无论在山野、广场、路边,永远那么潇洒大方。人类的姿势要挑拣环境,不信你到舞台上走一圈,会发觉自己竟然不会走路!就算那些整天待在台上的时装模特儿,就我看还是矫揉造作,远不如一棵树优雅。一棵树并不把自己的一切呈现出来,而是谦虚的隐藏一般在地下,变成根系,从而形成了树的深度。只有最智慧的人才明白这个道理,不去夸耀自己的全部。树的枝条向所有方向延伸,树叶密密麻麻敞开,只要能接近到阳光,并没有特别的忌讳。有多少人能珍惜来自宇宙的每一点营养呢?我们不是担心事物有毒,就是担心消化不良,深怀戒心,结果戒心影响了吸收。一棵树全身没有累赘的东西,每一棵树形态上都有不同,却同样简洁、完美。这正是许多思想家理想中的人类,一种保持了个性的完美。

    现在,我看着自己停在键盘上的两只手,可以自如的伸展、弯曲、合拢,十个指头都能灵活的打击键盘。最大的奇迹是,手能从地上拣起一根针,能挤牛奶,能写字画画,能举杯、握剑、摘花,能接住一个远远仍来的球;它还能表达意见和感情;同意或拒绝,依依不舍,无限温柔的抱起一个婴儿,拭去对方的眼泪。。。有一次,看到小孩在搭积木,我对朋友说:“不要把这双手看成只有几年的历史,它是在上百万年的历史中逐渐形成的,人类的祖先留给我们的远不止是火、铁器、文字和婚姻制度。孩子没有创造自己的手,它只是在复习,发现一双现在的手的的各种意义。”

    古人每恨海棠无香,鲫鱼多骨,觉得天地间有许多憾事。我的儿子也说:“鱼为什么长这么多刺!兔子为什么有皮,我不爱吃!”我瞪着眼说:“他们不是生来给你吃的!”万物有他们自己生存的理由。鱼的生理结构对鱼来说是合适的,它的生活目的不是为人类提供食物。我们觉得世界有缺陷,是因为他不尽人意。上帝的目的和人类的目的原本不同,所以你看到园丁修建树枝,遗传学家随心所欲的篡改生物基因。上帝的花园对人来说既然有缺陷,那么人类自己去创造一个自己的花园好了。于是某国就有科学团体建立人工生物圈。尽管里头借用了不少旧世界的材料,实验者们还是呆了两年就赶紧逃了出来。

    有时,我们能从没有目的的活动中获得巨大的满足。从前我常去野外,只是胡乱走走,见到四周长满青草的池塘,池心一平如镜,手痒痒的,就拣块石子打“水漂”,石子仿佛蜻蜓点水,在水面上激起一串涟漪。树林子空荡荡的,没有野生动物,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和腐叶,踩在脚下,充满弹性,偶尔能见到一两朵明艳的小花,像幽静的美人,自开自落。透过浓阴的一缕阳光打在一丛什么蕨类植物上,逆光看去,叶绿的透明,仿佛可见叶脉中汁液在流动。我就这样在林子里逗留了几个小时,把攥紧的骨骼和灵魂摊开,仿佛一朵花、一棵草,被宏伟的自然环绕并轻盈的托起,矫健、灵敏而单纯。除了上帝的花园,我们在哪里还可以这么自由的徘徊,充满惊喜和依赖?在哪里还能如此深切的体会生命中的美感,像宇宙一样深沉?

  • 飞虫夜访-[选]

    2005-02-18

    “砰”的一声,你来了。

    这是被寂静的金属淬过的声音。尽管缥缈而虚无,但瞒不了我,一个在寂寞中度过了这么多年的人。

    今晚的夜已经很深,所有的人都睡了,除了我。我知道,生活中一直有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在追着我,让我孤身一人在暗夜里跑,在暗夜奔跑的人不容易找着路,但条条都是路,这几年我一直在这样的夜里跑着,而你呢?你又是从哪一条路跑来的呢?

    你在我的胳膊上落停后,艰难的穿过几根东倒西歪的毛发。你会发现,我胳膊上的路并不比生活中的路好走多少,好在你会选择,硬是在我的手腕处找到了一个相对光洁的地方,然后便抬起了你薄薄的有些透明的脑袋。

    你在看我。

    你太小了,小的我无法看到你的眼睛,无法揣测你的内心。你似乎歪着脑袋,神情专注而投入,多少年了没有什么能这样欣赏的看着我,发自内心,抵近本质,解及灵魂。

    我于是感动。

    你这样一个弱小的生命,也像我一样孤独吗?你的周围也有一个让你挣扎的尘世吗?你也愿意等这个喧嚣的世界睡死过去,静静的坐下来,然后去静静的想一些事情,享受内心的宁静吗?

    这只了不起的飞虫,总之你来了。你此刻就站在我的胳膊上,你或许正和我说话,你说什么,我听不到,也没有人能听得到,你或许不知道人类并不善于倾听,也懒的与弱者对话。我这半辈子所走的路有些古怪,走着走着,就容易走到一些东西的背面,这样很不好,过早的看清了一些事情。所以,大白天我活的并不自由,只有很深的夜是我的。我学会了听一些细微而弱小的声音,比如一条蚯蚓的拱动,一群老鼠的迁徙,风敲叶响,或者云动鸟惊,不是这些声音太大,而是我的内心静的一片死寂。

    总是,你来了,我很高兴。在这样的暗夜,没有什么来陪过我。或许我走的太远了,远离了一些东西,很多的时候,我希望身边能有一双目光,哪怕是远远的注释,我也就满足了。现在,你来了,就在我的对面,我希望你能够坐下来与我谈一些东西,随便什么都可以。你很小,但这丝毫不会影响你的深刻。我曾经从很小的蚂蚁身上捕捉过许多的人生哲理,人的许多想不过去的事情,从蚂蚁的角度很快就想过去了。所以,我敬重你们,与你们相比,人显得卑琐、贪婪、虚伪,而且总喜欢把一些简单的事清搞复杂了。

    你来看我,一定飞过了一段浩淼的水,一面辽阔的坡,你大老远来看我,我没有什么拿来招待你,甚至没有让你坐下来的一把椅子,我的内心很愧疚。人一天到晚的忙自己的事,他们除了记住自己,很难去记住别的什么事。我是坐着的,我不知道我这样坐着,在你的眼里是否有些居高临下,我不想把自己弄得很高大,因为我知道高大从来都不是海拔的高度,而是一种精神的高度。

    我这个地方很少有什么东西来,今天你从我忘记关上的一扇窗户进来,我真的很感激你,能够在这样一个死寂的暗夜陪我一程。现在我似乎该想想,以前的十几年,是不是关错了好多扇窗户,从而看不到许多通向生活的路。

    这样想来,明天我好像该试着去推开一扇门。

  • e时代面具-[选]

    2005-02-12

    很早很早以前,人们会按照脸的形状做出一个硬壳,在上面画上各种凶神恶煞的图案,然后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拿出来戴在脸上,用来吓唬人,他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面具。

       之后,人们开始不满意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东西,于是想尽办法的将它磨成粉状,然后根据不同的颜色和用途区分开来保存和使用,这时候的面具有了一个很文雅的名字,叫:化妆品。而且,这时候的面具不再是将它的主人刻画成一个人见人怕的样子,恰恰相反,它尽可能的掩盖住它主人的缺点,尽可能的让别人误以为它有一个完美的主人。在这个年代里,几乎有一半的人类在使用面具,而且也不只是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戴上,实际上,这时候的面具通常只在自家里,或者熟人面前才摘下。

    后来,人们发现在完美的化妆也有卸下的一天,于是他们开始不满足于已经是粉状的面具,开始放弃外界物品的帮助,将面具深深的放在心里。这时候,“两面派”、“阴阳脸”、“笑里藏刀”等名词相继诞生,这个名词丰富的年代有个很高尚的名字,叫:文明时代。这个年代的人们,几乎全部戴着至少一个面具活着,而且终日戴着直到死也不一定会摘掉,面具也开始由原来的保护或者美化自己转变为带有更大的迷惑性,甚至可以让它的主人都看不清楚自己的模样。

    当人类开始厌烦于终日戴着面具和一大群一样戴着面具的人生活着的时候,他们开始用许许多多的线,将人们都区分开来,他们给那些线取了一个很高深的名字,叫:网络。于是,有许多人在线上的时候戴起了更多的面具,也终于有人开始在线上将面具拿掉。人类为他们这个伟大的发明而洋洋得意,迫不及待的给这个年代取了一个带洋文的名字,叫:e时代。在这个年代里,人们带着不同的面具跟他周边的人交往,却会对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连他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的家伙卸下面具。

    人类为他们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而沾沾自喜,他们瞧不起其他交往单纯的动物,为了和他们区分开来,他们把自己抬高了一个等级,取名为:高等动物。

  • 我第一次接触到罗丹的原作是在中国,时间为1992年,把罗丹的作品搬到东方文明的古国来展出,一时惊动了世界。前往中国美术馆的参观者人山人海,好像去看罗丹本人。我怀着敬仰之情挤在人群里,伸头探颈去搜寻罗丹的每件传世名作。可是,这“第一次接触”给我的印象却十分意外,真正震撼我的并不是那些举世皆知的名作《思想者》、《巴尔扎克》、《行走的人》和《加莱市民》等等,而是一件洁白而透明的大理石双人小像——《吻》。

    当然,我很早就从画集上见过这件雕塑,这赤裸的男女在相拥而吻的一瞬,和谐优美又充满激情的融为一体,我把它当作一种完美爱情的象征。然而,站在雕塑面前,我却感到有一种私秘的气氛笼罩着这两个纠缠着的男女,无法克制的情爱使他们的肉体在燃烧。跟着,一切生命的欲望全都集中在他们的嘴唇上来。这时我发现,他们的嘴唇并没有接触上,中间还有很小的一个空间。我围着这雕塑转了两三圈,我感到这小空间中似有一种无形的气流,一种热切和急促的气流。他们的嘴唇正在颤抖、发烫!我被这件作品所震撼。这不是冰冷的大理石雕,而是两个活生生的热血沸腾的生命;这不是爱情的象征,而是被爱情点燃的两个“具体的人”。他们是谁?这中间,是不是潜藏着罗丹和他的情人卡米尔·克洛岱尔的那个美丽而又残酷的故事?

    从那时,我就很想去巴黎寻找答案了。

    ……

    在巴黎,《吻》就放在罗丹美术馆里。

    这座历史上叫做比隆别墅的美术馆曾是罗丹的故居,但它只是罗丹晚年的住所。1908年经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推荐,罗丹才搬到这座典雅的豪宅中来,克洛岱尔从没到这里来过。她早在这之前就与罗丹决裂了。比隆别墅对于克洛岱尔和罗丹那场狂热又痛苦的恋爱全然不知,是啊,我在美术馆楼上楼下走来走去,感觉它什么也不能告诉我。

    故而我看《吻》,竟不如在中国美术馆那样的震撼,为什么?我挺茫然。

    可是,静下心再看美术馆大大小小的原作,吸引我的仍然是表现男女情爱的那些小像。有些小像是先前不曾见过的。罗丹怎么会有这么多这类题材的作品?只要专注的观看每一件作品,就会觉得掀开了遮挡罗丹私人生活帷幕的一角,一种幽邃的、私秘的、生命深层的气息便透露出来。于是,渐渐觉得与先前从《吻》获取的那种感受又连接上了。

    这时,两只手出现在我面前。一只是男人的,一只是女人的。只有这两只手,它们像是由一块石头里“冒”出来的。那男人的手横着伸过去,试探着,又大胆的去触摸女人的手。这是罗丹的作品《情人的手》。这《情人的手》如同《吻》那样——此刻身体的全部神经都跑到手上。手也在发抖和发烫,跟着同样是生命的燃烧。

    但是对于爱情来说,“触”比“吻”的意义伟大的多。触是圣洁的身体语言的第一个字,它要用无比的勇气来表达。这轻轻的一触依靠的却是内心的千钧之力。它是一种伟大的起点和辉煌的诞生。于是,这《情人的手》比《吻》更具惊心动魄的力量。

    谁能像罗丹如此敏锐的发现爱情中这最初的勾魂慑魄的一瞬?发现手的神圣的意义?发现手是心灵的触角?心灵中一切最细微、最真实的感觉全在手上。

    罗丹说:“如果一个人失去触觉,那么他就等于死了。触觉,这是唯一不可替代的感觉。”

    他从哪里获得这样的神示?仅仅听凭一种天赋吗?

    当然,这是迷人、性感和天才的克洛岱尔告诉他的。

  • 一进去,最先听到咿咿呀呀的音乐声,唱针在密纹唱片上轧到了细尘,扑扑的响。那是周璇的细嗓子,像一根细而坚韧的尼龙线,勒到你双手出血也不会被拉断的,柔弱而顽强的把六十年以前的多愁善感拖到你面前。

    然后才看到瘦瘦的一个小姐,穿着齐膝的蓝色改良旗袍,披着一件短而窄的家织开丝米毛衣,清清爽爽的迎上来。她有老式的短发,张爱玲时代的那种市井的细长眼睛,浙江人的那种大鼻子,还有苍白的面色。她从房间暗处走出来,那种幽暗,因为梧桐树的大叶子遮了光,因为上海多云的天气,因为老房子那不见阳光的朝向。里面的木头柜台上,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

    要是午后去,没有什么人,她总把你引到最亮的那张桌子上去。靠街面的那堵墙,用了一块大玻璃,是全屋子最亮的地方,放着小圆桌子,铺着洋布。坐在桌前,可以看到门前的大棵梧桐树,还有窄的人行道。

    要是你没什么主意,她常常会推荐你喝老上海盐汽水,要是三点钟了,她就说,还有一种荠菜肉丝炒年糕也是好吃的,或者吃五香茶叶蛋加豆腐干。这里也有咖啡和蛋糕,一九三一年热朱古力,还有简单的日本菜。等你点好了东西,她就把账单送到里面柜台上,然后,大多数客人才发现柜台里还有一个男子,很矮小但相貌堂堂,中分的短发让发蜡打的一丝不苟,广东血统的大额头上很白净,而脸上没一根胡子。他带着金丝边的圆眼睛,黑色的西服,黑色的领结。他将账单送进后门去,里面是窄而暗长的走道。那时殖民地时代的西式老公寓房子,那里有宽大的厨房和厕所,墙上有小小的白色马赛克,多少年过去,它们都发了黄。

    咖啡馆的下午很安静,墙上挂着的东西都印在斑驳的光线里:

    一幅笔法老旧的画,里面几个细眉红唇的女子在玩麻将,烫着齐肩的长发,穿着缎子的旗袍,脸上的笑容富足而时髦,还有些大圆脸带来的喜气洋洋的通俗,落款是吴光玉,听说他是上海最早的广告人,现在垂垂老矣。

    一张拜而大药厂的阿斯皮灵药饼广告。

    一张旧结婚纸,那时中国画轴的规模,上面有娟秀不已的小楷,从浙江来的人和从广东来的人在民国三十四年十一月六日结婚。

    一张旧旧的结婚照,女子穿着改良旗袍默默的坐着,双膝紧拢,男子带着金边的圆眼睛,穿着黑色的西服在后面默默的立着,带着那个时代的人的斯文与木讷。

    透明的玻璃门外无声的走过穿着阿迪达斯97型篮球鞋的青年和复古六十年代打扮、涂了银色唇膏的女子,以及一辆被困在街头的酒红色的桑塔纳2000车,可里面却是时光倒转的六十年。

    双妹墨生发油的玻璃瓶,美国的老无线电,木讷的墙挂式老电话,那是上海的一九三一年留下来的碎片。那时,上海已经有了近百年的租界发展史,小河叉子变成了大马路,摇橹而来的宁波少年成了大亨,欧洲人在外瘫挂出了一条横幅:“世界上有谁不知道上海?”那中国人的产业、商业、工业全面发展起来,南京路上的四大公司超过了外国人的百货店,四处灯红酒绿,欣欣向荣,大兴土木,上海在那个年代成为世界级的都市。而还要等几年,才会有日本人的炸弹炸断上海的繁荣路,那以后,上海才会像瘫痪在床的病人那样长满一身沉重的死肉,只有看上去白胖红润。

    一九三一年的上海,是一个血色鲜活的少年,每天都在长大,每天都更接近梦想,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说,他的前途未可限量。如今在沧海桑田之后,再看到的一个从前装生发油的玻璃瓶子,瓶底没倒干净的剩油成了一团污垢,下一代人,从六十年以后薄博的午后阳光里,想象着那玻璃瓶子里曾经装过的生发水,它如何被轻轻倒在一张用了美国寇丹的手里,抹在电烫过、发稍有些发焦了的黑发上,它们虽然油腻,但可使得头发乌黑锃亮,油光可鉴,那是六十年代以前古典的审美情趣。

    1931S咖啡馆的午后,很鼓励也很合适这样的怀想,并引导着你的遗憾,遗憾你没有早生六十年。

    这时小姐用乌木托盘托来一只绿色的大玻璃杯,里面是老上海盐汽水。

    定睛看去,才发现原来她就是照片上的女子。继而发现,柜台里的那个男子也就是像片上的那个男子。女子答话的时候露出了晦暗的牙齿,那是上海七十年代出生的孩子常常有的四环素牙,被化学污染了的牙。有时它是一种年轻的标志。那斯文与木讷,旧式的装束,和旧旧的黑白相片里的沉郁契阔,原来全是做出来的。再细看,那一对孩子的老照片,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那种辽远的茫然和体面,要不是实在从心里眷恋那个年代,也做不到这样。一九九五年张艺谋和陈凯歌在上海拍摄两部描写旧上海故事的电影,也没能洋溢这种东西。

    这里的老板是一个旧货商人,专收旧上海的旧货,这里的掌店就是这一对年轻的男女。这里到了晚上要预先定位,许多从公司里下了班的年轻职员爱来这里消磨晚上,许多青年人来过以后,纷纷写文章介绍这里,他们迷沉在时光倒流的恍惚里。台湾的电视台,香港的电视台,新加坡的电视台,都来这里拍过专题,他们看到了上海的鸯梦重温。而真正经历了十里洋场的上海老人,住在老公寓里、从英国留学回来的牙医生,下午三点在瘸了一条腿的小圆桌上慢慢喝一杯奶茶、吃用茶泡软了的沙利文小圆饼干的老人,却笑了一下说:“七十年代的人,用什么来怀三十年代的旧呢?他们又知道什么?”八十岁了的永安公司郭家小姐,燕京大学的毕业生,在三十年代开着自己的美国汽车的上海名媛,在她桌布老化发硬了的小圆桌前,摇着一头如雪的白发,说:“那个时代早就结束了,不会再来了。”

    对一九三一年的怀旧,是属于年轻人的。他们用一小块一小块劫后余生的碎片,努力构筑起一个早已死去的年代。

    柜台里的电话响了,那个头发中分、让人想起清秀的汪精卫来的男子开口说话,听上去,是什么人在预定晚上的桌子。这时,我才发现她是一个扮了男装的上海女子,声音细弱。我大吃一惊的看着她,而她微微侧过头去,像是恼怒了。

                                          ——陈丹燕《上海的风花雪月》